免费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人世间在线阅读 - 第 十 六 章 未知林深处 何时染秋霜

第 十 六 章 未知林深处 何时染秋霜

        王总管说:“你说这毒药是来自魔界?”

        祝大先生说:“看来是的。”

        王总管说:“方才的‘惊心血鸩’好像也是来自魔界?”

        祝大先生点点头。

        王总管皱着眉头说:“这短短时间之内哪来那么多魔界的东西?难道说有魔界的人混进来了么?”

        “并不是只有魔界的人才能使用魔界的毒药。”祝大先生说,“据说三员外座下新出现的那个‘毒将’本就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

        王总管说:“你怀疑是‘毒将’下的手?”

        祝大先生说:“既然‘暗将’能混进来,‘毒将’当然也有可能混得进来。我记得余青看到的进入唐老谋帐篷里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王总管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他沉吟了片刻,才又问:“药罐子里有毒么?”

        祝大先生又点点头。

        王总管说:“大先生可想得出毒是什么时候下的么?”

        这次轮到祝大先生沉默了。不但沉默,他的脸上还忽然间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神色。过了许久,他才说道:“这药是我亲自配药兑水。在整个煎药的过程中,是我亲自全程守候,半步也没有离开过,没有人可以在煎药过程中下毒。”

        王总管说:“大先生不是曾经去过一趟唐老谋的帐篷么?”

        祝大先生说:“不错。但是那时药已经煎好,是我亲自灌进这个药罐里的。在倒进汤药之前,我还亲自把这个罐子清洗了一遍。药灌进去之后,是我亲自把它密封起来的。”

        王总管说:“这个罐子虽然密封了,但是要启开好像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祝大先生说:“你怀疑有人乘我不在的时候启开了药罐,下了毒以后再重新密封起来?”

        王总管承认。

        祝大先生忽然看向一旁的苏剑笑,说:“刚才我打开药罐的时候,你可曾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苏剑笑点点头。

        祝大先生又问:“现在这股药味还在么?”

        苏剑笑摇摇头。

        祝大先生重新看向王总管,说:“这剂汤药本身并不能单独服用,必须与另一味药散配合才能产生药效。这味药散需在药汤煎好之后加入到药汤里面,并立即密封在药罐之中,一个时辰以后才能打开服用。这味药散融化之后,气味十分的浓烈,但是最怕见风,遇风即泻。也就是说,药罐一旦打开,药的气味很快就会散发掉。”

        王总管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刚才你启开药罐的时候,这股药味还在?”

        祝大先生说:“现在想来,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药的气味太过浓重,才掩盖了毒药的一点点异味,所以我才未能马上发现药里被下了毒。”

        王总管又皱起了眉头:“这岂不是说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可以下毒?”

        祝大先生叹了一口气:“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人才有可能下得了毒了。”

        “谁?”

        “我自己。”

        “今晚还真是一个多事之夜啊。”展平心想。他看着营地中不时出现的人影和不寻常的明亮灯火,握住刀柄的手不知不觉中又紧了几分。

        展平所带领的小队共有六个人,今晚负责营地东侧夜巡的任务。原本夜巡的工作是需要分成两组进行的,每组三人,这样他们可以轮流休息。只有充分的休息才能够保证夜巡人员在工作时得以集中精力。但是今晚的情况无疑比较特殊。

        “一只蚊子都不许飞出去。”

        想起王总管下这个命令的时候脸上那种要吃人的表情,展平依然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这次六个人全部出动,每一个人都有些紧张。

        虽然接二连三地发生事故,但是镜花庄的营地依然平静如故,毫不慌乱。方才起火时产生的些许喧嚣也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越是到这种危急的时刻,越能显示出镜花庄应付危机的能力。这能力是经过千百次战斗锤炼出来的。

        但是透过这表面的平静,每个人都能隐隐感觉到那种仿如弹簧紧绷到极致一般的威压。

        营地最外围立有临时的驻马桩,使团的马匹围成了一圈。此刻这许多马儿也仿佛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氛,都有些不安地抖动着,轻轻地喷着鼻息。

        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已经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营地,一般人绝对不可能从这天罗地网中逃脱出去。

        “老……老……大,有……有……有点冷。”跟在展平身后的刘老四结结巴巴地嘟囔了一句,双肩往里收了收,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展平眉头一皱:“你小子又喝多了吧?话都说不利索还偏偏这么能喝。”

        刘老四讪讪地笑了一下:“出……出来时少……少穿了……了一点。”

        展平冷冷地说:“今晚你便是冻死也得在这里给我钉着。”

        刘老四脑袋一缩,不敢再多说。只看眼前这阵势,任谁都知道出了大事,想要脱离岗位回去取衣服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了。

        展平脸色稍霁,轻轻叹了口气:“待会你和站桩的小周换一下。他那个位置风小,靠着马也可以取取暖。你一个大老爷们,冻一晚死不了。”

        “是……。谢……谢老大。”

        跟在刘老四身后的一个人轻轻地坏笑了起来:“真是要谢谢老大。在这荒郊野外的,你小子还能抱着个马子过夜,兄弟我可是羡慕得紧啊。”

        刘老四怒道:“破锣,去……去……死。”说着迎面就是一拳。

        破锣早有准备,低笑着闪身避开。

        展平脸色一沉,正欲开口训斥,忽有所觉,霍然转身,右手拇指已经死死按在腰刀簧片上。

        “什么人?”

        刘老四和破锣闻声齐齐身形一滞,紧紧地盯着前方。

        只见前面一辆马车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到灯光照得到的地方,冷冷地哼了一声。

        “展平,值此非常时刻,你却纵容部下在当值之中玩笑打闹,该当何罪?”

        “原来是大公子。”展平身体稍微松弛下来,但是右手却还是紧紧握着刀柄。

        “当值之中玩笑打闹”这条罪名说来可大可小。镜花庄的人马虽然训练有素,纪律也颇为严明,但是说到底镜花庄只是一个江湖帮派,并非正规的军事组织。想要要求这些骨子里散漫的江湖人像军队一般一丝不苟,令行禁止,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是以在许多事情上主事者一般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出格,大都不会有什么处罚。不过此时毕竟不同往日,正是强敌当前、危机四伏的非常时刻。而眼前这人又是以不苟言笑律下极严著称的祝子奇,倘若真要降罪下来,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想到这,展平心中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忘记做一件事。他的声音还是公事公办般的生硬,彷佛丝毫不知眼前这人一句话就有可能令自己前途尽毁。

        “夜深人静,大公子何事徘徊?”

        听到这生硬的问话,祝子奇的脸色反而稍微缓了一缓。

        “夜深人静,何事徘徊”正是今天晚上的切口。

        这句切口需要的回应却并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动作。以一个动作作为回应的好处很明显的——即使有人在旁窥视,也无法获知这个切口的回应究竟是什么。

        看到祝子奇作出了正确的回应动作,展平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放开刀柄,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中也带上了恭敬:“属下律下不严,愿受大公子责罚。”

        祝子奇却摆了摆手,说道:“看在你还算尽职尽责,这件事暂且记下。如果再让我看到你犯这种错误,定罚不饶。”

        “是,多谢大公子。”展平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掌心居然渗出了冷汗。祝子奇无疑是一个能带给人极大压力的人。

        展平又问:“不知道大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给我一个人,跟我去办一点事。”

        “是。”展平抬头看了看祝子奇,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刘老四身上。

        “老刘,你陪大公子走一趟。”

        刘老四应了一声。祝子奇点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他没有解释,也不必解释。

        对于展平来说,祝子奇的任何命令都不需要理由。

        刘老四看着祝子奇挺拔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一紧,不自觉地向展平看了一眼。展平与他目光交会,却只是点点头。刘老四不敢多说,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双手却又紧了紧上衣的领子。不知怎的,这会儿的风竟仿佛又冷了些。

        两人很快就走进了营地里面,消失在视线之外。

        破锣忍不住低声说:“营中那么多不当值的人,大公子为什么非要从咱们这里抽调人手?”

        展平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只是他口中虽然说得严厉,心中却也隐隐觉得有些蹊跷。

        “对于宋猛的死,你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王总管坐在苏剑笑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这时他们已经回到马车中。

        苏剑笑早在王总管到来之前就擦干了泪痕。此时他面容清冷,双目低垂,两手抱胸,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对于一个在江湖中拼杀的人来说,死亡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你的话中大有轻生厌世的味道啊。”

        “生生死死原本就是这世上最永恒的道理。只可惜轻生者未必死,畏死者却又未必生。”

        “是么?”王总管的嘴边忽然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说这些话,只是想要我相信你已经抱着必死之心吧?”

        “哦?”苏剑笑抬头静静地看着他,面上波澜不惊。

        “你是不是想要我知道,一旦卫姑娘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会独生?”

        苏剑笑不置可否,淡淡笑了起来,轻声说:“这些天死的人已经太多了。”

        王总管说:“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宋猛?”

        苏剑笑摇头。

        “宋猛一个重伤之人,对他们的目标根本没有妨碍。何况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下此毒手,无论如何都是要冒极大的风险,如果没有十分必要的理由,他们实在不必如此节外生枝。”

        “你想来已经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了?”

        “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王总管缓缓地说:“那就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

        “保我的命?”苏剑笑很吃惊。

        “不错。在三员外来说,对你是志在必得。反观我们呢?有了宋猛和卫十五娘之后,有你没你对我们的计划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影响。然而要让我们将你拱手让给他们,却又是万万不可能的。为了摆脱他们的纠缠,我们说不定会将你杀了,以绝后患。”王总管的声音中仿佛带上了一种刺骨的寒意,“何况你本来就是祝庄主的杀子大仇,不是么?”

        苏剑笑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改变,仿佛王总管所说的话跟他丝毫没有关系。

        “宋猛一死,你们要杀我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王总管放松了一下身体,口气一缓:“即使宋猛不死,我们本来也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苏剑笑说:“遗憾的是,即便是宋猛死了,对三员外来说恐怕还是不够保险。”

        苏剑笑伸手掀开门帘,默默地望着对面卫十五娘的坐车。

        那里一片漆黑,不知为什么没有点灯。在这多事之夜,身在黑暗中的那个女子,恐怕也无法安心入眠吧。

        “你放心,这次只是一个意外,这样的意外不会再发生第二次。”王总管冷冷地说,“同样的方法,不可能得手两次。”

        苏剑笑放下门帘,缓缓地说:“与其追究三员外要杀宋猛的理由,你们不如关心一下另外一件事。”

        王总管说:“另一件事?”

        苏剑笑说:“宋猛所中之毒,是怎么下到药里的?”

        他盯着王总管的眼睛,接着说:“在这个问题弄清楚之前,你的保证是不是言之过早呢?”

        王总管坐直了身子,冷冷一笑:“这个问题会弄清楚的。而且很快就会弄清楚。”

        祝子奇自顾在前面走着,速度不徐不急。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也没有说过半句话,竟仿佛身后的刘老四根本不存在。

        祝子奇不说话,刘老四却万万不敢当他不存在。他只能闭着嘴默默地跟着,一边寻思着这是要去哪里。

        这位大公子平素性子冷僻,少言寡语。但是在刘老四的印象中,大公子却也不至于傲慢到这种程度。

        刘老四曾听说祝大公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庄主的人。

        一位要成为庄主的人,无论如何都应该对庄中的兄弟体贴一些才对。以这个道理来判断,祝子奇这时的行为态度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刘老四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来到了停放运货马车的地方。马车早已经从马身上卸了下来,拉车的马被集中到了别处,只剩下一辆辆的马车静静地趴在地上,在黑暗中看去,就像一只只正择人而噬的巨大猛兽。

        刘老四心中禁不住突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的祝子奇,他心中猛然间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此刻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由于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意外,所以营地中不时有许多人影在走动,不少的帐篷中还隐隐透出灯光。奇怪的是,他们两个人已经走了不少时间,在营地中也穿行了不少地方,但是却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他们甚至没有靠近过任何一座亮着灯光的帐篷。

        莫非祝子奇是在刻意地避免遇到他人?

        想到这里,刘老四只觉得疑云重重,脚下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刘老四立时清醒了许多。他发现与祝子奇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不少,连忙紧了几步,跟了上去。

        祝子奇却在这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这一停,正停在了几辆马车构成的死角,停在一片阴影中。刘老四以为终于到了目的地,哪知祝子奇停下之后,却依然不言不动,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只是背着手静静地站着。

        刘老四看着祝子奇的背影,只觉得情形越发诡异起来,心中越发忐忑。

        他到底要做什么?绕来绕去绕到这个没有人的地方究竟是什么目的?

        难道他想对我不利么?

        但是他有什么理由要暗害我?我只不过是庄里的一个普通武士而已……

        刘老四正疑神疑鬼之际,原本十分安静的四周却忽然出现了一点声音。那是几个人从远处走来的脚步声。声音来自马车的另一面,由远而近,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刘老四想起来,那是负责这一片的巡逻队巡视到这个地方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很快就来到马车的后面,与他们只有一车之隔。刘老四看到祝子奇依然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石像一般——莫非,他之所以忽然停下来,竟是为了避开这个巡逻队?

        刘老四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发出点声音,把这队人吸引过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马上变成了一种诱惑,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

        他要发出一点声音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祝子奇根本就没有吩咐他不许出声,他完全可以在这时候主动向祝子奇说一句话。

        在这安静的地方,只要他一说话,声音不必大,就足以让马车后的人听到。

        巡逻的人一旦听到这个幽暗的角落里竟然有人在说话,无疑马上就会过来查看。只要有人过来查看,刘老四无疑就安全了许多。

        那么他到底该不该这么做呢?

        刘老四看着眼前祝子奇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沉静如石,挺拔如山。

        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如果他这么做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他不知道祝子奇会有什么反应。

        出声?还是沉默?

        这两个念头在刘老四心里交战着。就在这种犹豫中,那队巡逻的人马已经渐渐远去了。

        很快,刘老四就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机会。

        “这世上并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有的只是尚未发现的解法。”王总管悠悠地说道,“易容之术再神奇,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即便昔日‘无相王’的易容密术已经是武林中的一种传奇,但也并不是无懈可击。”

        苏剑笑说:“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了‘无相王’易容密术的破绽?”

        王总管说:“这当然是一个秘密。”

        秘密的意思就是说,这是不能告诉苏剑笑的。

        苏剑笑说:“即使有了识破无相密术的办法,也还需要能够确定目标。你总不能一个人一个人地去检查吧?”

        王总管说:“这里虽然有将近百人,但是只要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实际上可能的目标并不是很多。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易容改扮的人来说,什么事情最容易让他露出马脚?”

        苏剑笑说:“我只知道有一句话叫言多必失。”

        “不错。要想易容成另外一个人,并且长时间混在熟悉这个人的人群里,最理想的就是选择一个哑巴。如果实在找不到一个哑巴,至少也要找一个寡言少语的人。”王总管微微笑着说:“这里虽然有将近百人,但是满足这个条件的人并不算多。”

        苏剑笑难得地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他的观点:“据我所知就有这样一个人,没有人比那个人更不喜欢说话的了。”他说着,眼中居然露出了一种幸灾乐祸般的笑容,“如果要选择一个人的话,没有比这个人更合适的了。”

        刘老四正懊恼间,祝子奇忽然转身。

        刘老四只觉得祝子奇的目光竟比身边的秋风还要清冷许多,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冷战。

        “你很冷?”祝子奇问。

        “哦,是……出来时忘了多加一件衣服。”刘老四犹豫着说。

        祝子奇眉头一皱,仿佛也犹豫了一下。

        刘老四愈加忐忑起来,祝子奇却忽然说:“你先回去加一件衣服。”祝子奇略一停顿,又补充道:“我和你一起去。”

        这实在大大出乎刘老四的意料,他一时间竟愣了一下。

        祝子奇摆手说:“快走吧,别浪费时间。”

        “是……”刘老四反应过来,连忙在前领路,快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刘老四的帐篷是在营地的外围,差不多靠近营地的边缘。两人只转了两转,便来到帐篷门外。帐篷中漆黑一片,刘老四先行进入,片刻之后,帐中亮起了油灯。

        灯亮之后,祝子奇跟着也走了进去。营帐之中可谓一片狼藉,各种换下的衣物和吃饭用的物品四散摆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各种食物气味和酒香的怪异味道。

        刘老四不好意思地说:“这……这里有……有点……乱。”

        祝子奇淡淡地说:“几个大老爷们住的地方,乱也是正常。”

        镜花庄虽然也可称得上纪律严明,但是毕竟不是正规的军队,并不要求营帐中做到整洁有序。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湖汉子当然更不是严格自律的料。

        刘老四讪讪一笑,说:“麻……麻烦您稍……稍……等。”

        祝子奇点点头。营帐之中.共有五个铺位,围成一圈。刘老四的铺位正对着帐门,他转身走到铺位前,弯下腰去,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包裹来。

        就在刘老四弯下腰的一刻,祝子奇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这时刘老四正背对着他,帐篷大小有限,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三步。刘老四这一弯腰,整个背部都暴露在祝子奇面前。祝子奇忽然如豹子般跨步上前,五指箕张,闪电般向刘老四颈部抓去。

        刘老四此时弯着腰,正是最不容易改变的身体姿势。他是毫无防备,祝子奇这一扑却势如雷霆,实是势在必得。

        谁知祝子奇刚一靠近,刘老四却忽然整个人向前直直倒了下去,祝子奇这一抓立时抓空。

        刘老四身体刚一沾地,就借势一个侧翻,右脚更是毫不停滞,向上就是一个蹬踢。这一踢不用眼看,认位竟然其准无比,脚尖直直奔向祝子奇心窝而去。刘老四这一招连消带打,反应之迅速,变招之灵活,竟然像是早有准备,登时之间就将被动化为主动。而祝子奇这一扑之势太急太猛,想要闪身躲避已是万万不可能。如果给他一脚踢中,祝子奇当时就得有性命之忧。

        然而祝子奇还有一只左手。

        祝子奇的左手竟像是早已经等在自己胸前一般,刘老四一脚踢来,居然被他一把牢牢地抓在手中。

        刘老四心中正自得意,祝子奇右手已经化爪为刀,对着刘老四的右脚一刀斩下。

        刘老四此时右脚如被铁钳牢牢钳住一般,难以动弹分毫。若被祝子奇这一掌斩上,右腿立时就得废了。祝子奇本以为这一招已是十拿九稳,哪知左手竟忽然一轻,右手已然斩空。

        再看时,发现左掌居然只剩下一只鞋子。

        刘老四金蝉脱壳之后,却不再反击,整个人如弹丸般向后弹开。他后背紧紧贴在营帐墙壁之上,一只手还紧紧抓住自己的行礼包裹,一脸惊惧地看着祝子奇。

        祝子奇偷袭无功,也不再进击。他双手一收,只是冷冷地挡在门前。

        刘老四喘着气,惊恐地说:“大……大……大公子……?”他说话本就结巴,这时惊怒之下,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祝子奇由极动转为极静,脸色却没有分毫改变,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一般。这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刘老四,一字字地说:“好身手。不愧是三员外座下九大杀将之一。”

        一听这话,刘老四脸色更是大变,双目忽然瞪得滚圆:“什……什……么?”

        “暗将先生,你在这里也住得太久了。”祝子奇说着,慢慢地向左侧跨了两步。

        他这一跨步,就挡在了帐篷中唯一的一盏油灯前面。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到身前,身影顿时被放大了数倍,随着灯火摇曳着,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恶魔般压在刘老四身上。

        “不……不……不……是,不……不……”刘老四益发惊恐起来,双手在身前拼命地摇着,努力想说出辩解的话来。

        只是他越是着急,就越是没法把话说清楚。越是说不出,他又越是着急,额头上竟布满了汗珠,仿佛要说出这一个字,竟比翻越一座大山还难。

        祝子奇冷冷地说:“事到如今,难为你竟然还想再装下去。”

        “冤……冤……,咳……”刘老四还是拼命想要辩解,到最后竟弯下腰忽然大声地咳嗽起来。

        祝子奇皱了皱眉,也不禁有些犹豫起来。

        祝子奇虽然掌握识破无相密术的方法,但是那毕竟只是口口相传的方法,他自己没有实践过,是否灵验,心中其实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这时看到刘老四的反应,委实不像是一个被揭穿真实身份的人。

        莫非自己真的是认错了么?

        祝子奇将刘老四带出来之后,一路之上其实都是在试探他。他特意营造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就是想看看刘老四的反应。

        在他想来,如果刘老四没有问题,万万不会一言不发地跟着。特别是在后来遇到巡逻队时,他更是没有道理会放过求援的机会。

        刚才刘老四的表现,让祝子奇本来已经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然而此刻他却又有些怀疑起来。

        刘老四的表现,会不会仅仅是因为对自己的一种服从呢?

        刚才那一下偷袭,他之所以能够避开,会不会只是因为之前自己的诡异言行,使他不得不心生警惕,从而时时刻刻地注意提防着自己呢?

        祝子奇心中正不断闪过各种念头,却见刘老四已经停止了咳嗽。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种惊恐的神色。

        祝子奇正待出口询问,却忽然眼前一黑。

        帐篷中唯一的一盏油灯竟忽然熄灭了。

        方才祝子奇已经有意挡在油灯前面,本就是为了防止刘老四打灭这盏油灯。

        谁知这灯却依然还是灭了。

        想来刘老四在点起油灯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手脚,刚才一番表演,竟是算准了时间等候油灯熄灭。

        祝子奇心中霍然而惊,却已经根本无从追究这些问题。他的反应也是快到了极点,灯火刚灭,他已经毫不犹豫全力闪身,同时抬起左手护住心口门户要害,右手向着身前虚空之处就是一拳击出。

        他并没有忘记对方的名字是“暗将”。

        黑暗之将。

        在这黑暗之中,祝子奇知道自己丝毫没有机会,唯有尽力自保才是上策。

        果然祝子奇右手这一拳完全击空,左手却结结实实地受了一记重击。

        倘若没有左手护着,这一击已经击实在胸口要害之上。此刻被击中的地方竟有一股极度阴寒之气如针刺一般直灌而入,祝子奇只觉得整个左手瞬间变得冰冷,一时之间竟然失去了知觉。更有一丝冰冷的气息透过左掌的防护,侵入胸口之中,让他感到一瞬间的窒息。

        更可怕的是,祝子奇竟然没有听到一丝对方急速近身时带起的风声。暗将的身法竟然真的恍如鬼魅。

        祝子奇大惊之下,完全放弃了反击的念头,拼力向后飞退。

        这时的形势委实凶险无比,倘若暗将跟上追击,祝子奇自知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但是暗将却没有继续追击。

        他一击得手,马上转身向帐门方向窜去。

        对他来说此刻真正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字。

        逃。

        在这黑暗之中,他完全有把握击杀祝子奇,但这也绝不是一两个照面中可以解决的事。对于祝子奇这种高手,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够在杀了对方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

        在这强敌环伺的环境中,受伤无疑就意味着死。

        暗将也曾经考虑过采取最快的逃跑路线。那就是破开身后的帐篷壁,就可以直接逃到外面。

        这军用营帐的蒙皮虽然坚韧,但是对他来说,要破开一道口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暗将相信那是一条死路。

        祝子奇特意把他带到这个帐篷里才动手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暗将相信此刻帐篷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不知道潜伏着多少高手。这个时候无论从哪个方向闯出去无疑都是自投罗网。

        幸好暗将知道自己还是有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虽然也充满了危险,但是无疑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他闪到门边,却没有掀开门帘闯出去,而是伸手从门边找到了一根绳子,用力向下一扯。

        这根绳子也不知连接这帐篷的哪个机触,随着这一扯,整个帐篷就像忽然间被抽空了内部的空气一般,向内倒塌下来,把暗将和祝子奇两人劈头盖脸地埋在了下面。

        王总管说:“你知不知道装扮成一个结巴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苏剑笑只是微笑着却不答话,王总管接着说:“结巴不但话说得少,而且别人在和他相处的时候,更多的注意力会放到他说话的缺陷之上。如果太过注意他的这个缺陷,就不免会忽略了其他的方面。”

        苏剑笑说:“我还有三个疑问,有劳王总管赐教。”

        王总管说:“请说。”

        苏剑笑说:“第一个疑问是,如果营地里真有一个人是暗将易容装扮的,那么真正的那个人到哪里去了呢?暗将首先要趁着混乱的一刻混进营地,然后选好对象,接着还要将这个人毁尸灭迹,自己取而代之。在短短的时间内能办完这么多事情,这个暗将的本事也未免太大了些。”

        王总管淡淡地说:“如果他真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做这么多事情,他就不是本事大了,他根本就是神仙。”

        “哦?”

        王总管说:“方才帐篷被火箭击中起火,确实引起营地里一阵混乱。但是倘若认为三员外放这把火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暗将可以趁乱混进营地里来,那就不免上了三员外的当了。”

        苏剑笑说:“难道不是?”

        王总管笑着说:“我们既然早就知道三员外在身边虎视耽耽,怎么可能没有一些特别的防范?我镜花庄的营地,又岂是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苏剑笑心知这倒不是自夸之辞。在镜花庄的严密防范之下,要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但是一个大活人要想混进来确实是不太可能的事。

        王总管说:“三员外那把火很有可能只是一个信号,通知混在我们内部的暗将动手而已。而暗将恐怕是早在使团启程之前就已经混进来了。”

        苏剑笑说:“这人竟然假冒他人这么多天都没有被发觉,看来‘无相秘技’的确是神乎其技。”

        王总管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轻轻哼了一声:“假的毕竟就是假的,只要识破了他的诡计,今晚他是插翅难逃。”

        苏剑笑不置可否,说:“我的第二个疑问是关于毒将。”

        王总管说:“毒将?”

        苏剑笑点点头:“暗将精于易容模仿之术,能够混入营地倒还可以理解。那个毒将居然也躲了那么多天没有被发现,你不觉得这有点匪夷所思么?”

        听到这个问题王总管也不由得皱了皱眉,说:“的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苏剑笑说:“会不会是根本没有毒将,所有的事情不过是暗将一个人做的?”

        王总管说:“‘闻风百结断’和‘惊心血鸩’这种诡异莫名的魔界奇毒,除了‘毒将’之外,还有谁能用,有谁敢用?”

        他说着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不知这个毒将究竟躲在哪里?”

        苏剑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王总管说:“什么意思?”

        苏剑笑说:“越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地方,就越是隐藏的好地方。”

        王总管目中有光芒一闪,说:“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

        苏剑笑低声叹了一口气,却一言不发。

        王总管盯看他看了片刻,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祝庄主是怎么评价三员外的?”

        苏剑笑说:“愿闻其详。”

        王总管说:“祝庄主对三员外相当推崇,评价却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这个人狡如狐,毒如蛇,但是可以杀之以方。”

        苏剑笑笑了:“这也算是推崇么?”

        “这当然是推崇。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是祝庄主需要‘以方’才能杀得死呢?”王总管淡淡地说,“想不想知道祝庄主是怎么评价你的呢?”

        苏剑笑颇有些意外地说:“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入祝庄主的法眼,这倒真是荣幸之至。”

        王总管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了起来,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简朴的书房。

        屋外有百千株的菊花环绕,尽是素色。书房中一几,一椅,一人,如此而已。这个人宽袍大袖,灰衣素袜,随意而坐,虽然只看到他的背影,却给人一种隐隐的威压,恍如那就是一种力量的集聚,一种权势的化身。

        “这个人,如果处在三员外的位子上,那么我不敢杀,也不可杀。”

        王总管缓缓地说出这句评语,眼神中依稀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苏剑笑却不由得悚然而惊,脸色瞬息数变。他再想不到祝七通居然这样评价自己。

        王总管回过神来,缓缓地说:“我还真的很期待你的第三个问题呢。”

        苏剑笑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总管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他的灵魂中去。

        “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么样一个多事的时刻,正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你去做。你却为何有此闲情逸致,在这里跟我说话聊天?”

        帐篷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这一变故大大出乎埋伏在周围的镜花庄众人意料之外。一时之间,他们都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祝小草首先反应过来,大声喝道:“加紧防备,静观待变。”

        众人答应一声,死死地盯着帐篷的各个角落。暗想那暗将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有钻天遁地之能,更不可能永远躲在这帐篷下面不出来。

        烟尘未散,倒塌的帐篷就已经有了动静。“嘶”的一声响,帐篷的蒙皮被破开一个口子。一个人飞快地穿出,一个起落就退开三丈。

        众人一惊之下,正要动手,却听那人抢先说:“都别动,是我。”只见他一袭黑衣,一手紧紧握着一把短剑,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原来正是祝子奇。

        祝子奇这一下奋力跃出,又急于表明身份,牵动了伤势,不由得低低地咳了两声。他此刻脸色苍白,显然是负了不轻的伤。

        祝小草与祝子奇隔着帐篷正面相对,看到祝子奇似有不妥,连忙开声问道:“大哥,你负伤了么?”

        祝子奇说:“我没事,只是点子十分狡猾,当心别让他跑了。”

        众人的注意力重又回到倒塌的帐篷上。既然祝子奇已经出来了,那么帐篷下面剩下的一个人自然就是暗将了。

        这个暗将又将有什么打算呢?

        帐篷虽然倒塌,但是帐篷本身有许多根木梁骨架,却不可能完全倒下。此刻蒙皮之下空间还是不小,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暗将躲在哪个位置。

        祝小草一紧手中折扇,大声喝道:“暗将,你已经无路可逃。倘若乖乖束手就擒,还可饶你性命,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要生要死,一言可决。”

        话音未落,只听又是“嘶”地一声响,那倒下的帐篷又被破开一道口子,又有一个人钻了出来。

        镜花庄众人不由得齐齐向前踏了一步,将那人团团围住。这时帐篷倒下掀起的尘土早已经散开,就着四周的微光,已经能把那人看得清清楚楚。一看之下,祝小草脸色大变。

        只见那人脸色苍白,手握短剑,赫然又是一个祝子奇。

        祝小草急忙看向先前那个祝子奇。却见那人早已经不是先前的受伤模样,原来捂在心口的左手也放了下来,脸上依稀露出一抹讥诮。祝小草心中恍然,原来这个祝子奇竟是暗将装扮的。

        刚刚转过这个念头,暗将已经腾空而起。

        方才众人收缩包围圈的时候,暗将并没有跟着上前,反而偷偷向后退了一步。这前后之差,他已经与最近的镜花庄众拉开了有五步的距离。

        五步的距离虽然不大,却已经足够了。

        暗将费尽心思,所有要争取的也就是这一丝丝破绽,这一点点时间。

        这片刻之间他已经观察好了四周的形势,定下了撤退的方案。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