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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二 章 刀断藏血影 细雨最无情

        苏剑笑说:“庄主之所以不杀我们,当然是因为我们尚有利用的价值。”

        祝七通问:“你们有什么利用价值?”

        苏剑笑笑了笑,说:“贵宫沈长老在此身遭不幸,我们正是现场目击者。如今李玄已死,如果杀了我们,一旦宋猛和韦景纶遍寻不获,你该如何向宫中的其他长老交待呢?”

        祝七通冷冷地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说:“苏剑笑,如果你不是杀了我儿子,我实在不愿意与你为敌。你这样的人,居然一直流浪江湖,实在是一种浪费。”

        苏剑笑笑着说:“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过很多次。”

        “你如果肯加入碧雨宫,不但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我还保证你出人头地,名利双收。”

        “同样的话我也已经听过很多次。”

        祝七通再次盯了他很久,缓缓地说:“我虽然恨你入骨,但是沈长老之死对碧雨宫关系实在太大,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在仿佛平静的水面下,正不知道有多少暗流汹涌,一个不好,就是生死存亡之局。我祝七通不能因私废公,只要你们肯合作,我自然会重重酬谢。”

        看着祝七通冷静而阴沉的脸,苏剑笑心知前面绝非坦途,步步充满了凶险。然而他却笑了,笑容中似乎充满了开心和惬意。

        “谢不谢的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吃点东西。我已经饿了很久了。”

        干粮并不好吃,但是对于空空的肚子来说已经是无比的美味。苏剑笑此刻坐在车里。他不知道这短短时间之内他们从哪里弄来的这辆马车,不过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即使弄来十辆马车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路并不平整,坐在车里颠簸得有些难受。卫十五娘静静地坐在一边,眼睛一直望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从上了这辆马车以后,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也许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许她是在等着苏剑笑说几句话去安慰她。只可惜苏剑笑吃完了东西就开始闭目养神,仿佛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苏剑笑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镜花庄那位王总管定定地坐在对面,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王总管的双眼睛实在是太过明亮了些,即使比他年轻三十岁的人,也未必会有这么明亮有神的眼睛。

        苏剑笑微微一笑,说:“在下并不是绝世美人,阁下这么盯着我看,不觉得难受么?”

        王总管说:“你长得并不难看。”

        “只可惜说这话的并不是一位美女,而我对男人又向来没有兴趣。”

        “我对男人也没有兴趣。只不过既然祝庄主吩咐下来要我看着你,我也只好慢慢培养兴趣了。”

        “就算祝庄主要你看着我,你也不必这么盯着看吧。我身上至少被点了五处穴道,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办法逃走么?”

        “就算你一处穴道也没有被封,我也实在看不出你有什么办法逃走。”王总管笑一笑,笑得就像一条老狐狸:“只可惜我也一向听说你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

        苏剑笑叹了口气:“像你办事这么稳当的人,世上已经不多见了。祝七通能够找到你来作管家,实在是他的运气。”

        马车被封得很严实,完全看不到外面。而马车里除了三个活人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此刻不知道已经行到了哪里,只觉得车子颠簸得更厉害。耳边听到车轮的摇晃声和马蹄落地的声音,这时即便再疲惫,也是睡不着了。

        苏剑笑发现卫十五娘正在看着自己,眼中的神色十分平静,似乎一点也没把前面的危险放在心上。他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现在是不是已经进山了。”

        “这是金陵城外的紫金山。翻过这座山,就到金陵城了。”王总管脸上的笑容仿佛更浓了,“除非有人来救你们,否则你们实在是插翅难飞。”

        苏剑笑心里猛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盯着王总管看了很久,才说:“你认为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呢?”

        王总管说:“我也不希望有人来救你们。只可惜,这世上的事十之八.九不如人意。”

        苏剑笑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我知道祝七通被公认为碧雨宫的三大高手之一,即使在整个武林中,他的排名也绝对在前十之列。我虽然没有与他交过手,但是自认绝不是他的对手。你认为宋猛能在他手下支持几招?”

        王总管沉吟了着说:“我虽然没有见过宋猛的武功,但是听说两年前他曾与‘九转归心剑’秋春湖在洛阳城外大战了一场,一个时辰未分胜负。由此看来,他在庄主手下应该可以支持五十招。”

        苏剑笑道:“宋猛的刀法以刚猛见长,秋春湖的剑法虽然号称天下变化最多的剑法,但是失之过繁,与宋猛正是各有所长。祝七通的‘无极逍遥气’最讲究以柔克刚,正是宋猛的克星。我看宋猛在他手下恐怕连二十招都挡不住。”

        王总管嘿嘿笑了两声,却没有说话。

        苏剑笑忽然转向卫十五娘说:“五妹,你说宋猛和韦景纶会不会来?”

        卫十五娘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幽怨之色,仿佛责怪他直到现在才跟她说话。她幽幽地说:“大哥虽然看起来粗鲁,但其实十分心细,也很有自知之明。我看他多半不会来的。”

        王总管叹息了一声,说:“我原来也希望他们会知难而退,只可惜……”

        他话只讲了一半,苏剑笑的心已经沉了下去,变色道:“难道祝七通已经不在此地么?”

        王总管说:“祝庄主已经先行回庄了。”

        苏剑笑冷笑一声,说:“镜花庄高手如云,即使祝七通不在,宋猛也一样不是对手。”

        王总管说:“那是当然。不幸的是,镜花庄可以与宋猛一拼的人一个也不在此地。此刻车外的十二个人,武功最高的估计可以在宋猛刀下走个十一二招。”

        苏剑笑不由得怔住,过了好一会才说:“原来祝七通并不是很在乎我们。”

        “恰恰相反,祝庄主实际十分在意你们。因为祝庄主已经亲自将你们押回庄里了。”

        苏剑笑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苦笑起来:“原来我们已经到镜花庄了。却不知道这车里的人是谁?”

        “所有人都知道,这车里的人是我们三庄主的如夫人和她的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刚从郊外踏青回来。”

        “但是宋猛却绝不会上当,是么?”

        王总管叹着气,眼睛却已经眯成了一条线:“正如卫姑娘所说的,宋猛实在是一个细心的人,要让他上当实在不容易。”

        苏剑笑虽然还在笑,但是手足却都已经冰冷,一颗心更是早已经沉入冰冷的湖底。

        他虽然不再把宋猛和韦景纶当作兄弟,但是也绝不希望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来送死,特别是不希望他们为自己而死。

        这时马车陡然间停了下来。只听车外一人断喝道:“什么人挡道!”

        苏剑笑心中突地一跳,不由得与卫十五娘对望了一眼。只听车外跟着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冷冷的说:“展平,你认不记得我,莫非也认不记得我这把刀了么?”

        卫十五娘低呼一声:“是宋大哥。”

        方才断喝那人大概就是展平了,只听他恨恨地说:“原来是宋兄。三年前一刀之赐,展某总是要讨回来的。”

        宋猛沉声说:“你有本事尽管来讨便是,宋某今天却也要向你讨些东西。”

        展平怒哼了一声,却没有回话。却听一个尖细的声音说:“只不知宋兄要讨些什么?”

        宋猛说:“我要讨的就是这辆车子。”

        展平忽地呸了一声,怒道:“原来名震江湖的‘捍天龙吟’宋猛不单已经改行作了翦径毛贼,而且还是最无耻的抢劫妇女的贼。”

        王总管忽然眉头皱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只来了一个人?”

        苏剑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只来了一个人?”

        王总管却没有回答,忽然伸出手在身后的车身上敲了三下。苏剑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与车外的人通过这种方法互通消息的。

        但是他心中却又闪过一个疑问:宋猛怎么会现身拦住车马的去路呢?他和韦景纶大可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直扑上这辆车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式将人救走。他现在这样做根本只像是拦路打劫,一点不像是救人。

        这时宋猛说道:“却不知这车中是哪位夫人?”

        那尖细的声音说:“这是我们三庄主的夫人,宋兄难道不知道么?”

        宋猛没有答话,反问道:“阁下是哪位?”

        那尖细的声音说:“不敢,在下姓吴,单名一个丝字。”

        宋猛说:“原来是江湖人称‘惊飞剑’的吴丝兄。久闻吴兄最喜赌博,恰好在下平常偶尔也喜欢赌两手,今天我们就打个赌如何?”

        “宋兄怎么说?”

        “我赌这辆车里不是你们庄主夫人。”

        吴丝已经有些笑不出来了,迟疑着问:“却不知宋兄要赌些什么东西?”

        宋猛沉声说:“我输了就把脑袋给你,你输了就把脑袋给我,这样是不是很公平?”

        吴丝干笑着说:“在下的脑袋岂能与宋兄相提并论。”

        王总管沉吟了片刻,脸色忽然一变,猛然起身,掀起了车后厚厚的布帘子,跨出车外。王总管才走出马车,就听宋猛冷笑两声:“与你们陆夫人同处一车的,莫非竟是这位仁兄么?”

        王总管干咳了一声,说:“鄙姓王,忝为本庄的总管。”

        宋猛说:“在下最喜欢跟直性子的人说话,却不知总管是什么样的人?”

        王总管说:“宋大侠乃当世豪杰,在下纵然有点驼背,也只好尽力站得直些了。只是不知宋大侠有何指教?”

        宋猛说:“在下只是有件东西希望王总管鉴赏一下。”

        接着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才听王总管说:“这是祝小姐头上的金钗。”声音明显已经没有方才镇定。

        宋猛说:“你如此肯定么?”

        王总管说:“这是小姐十八岁生日那年,庄主夫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金钗上这几个字,正是在下亲自请人刻上去的。”

        原来祝英台乍闻梁山伯有危险,匆忙赶去,神情不免有些恍惚,竟不慎被宋猛擒为人质。

        王总管叹了一口气:“宋大侠有备而来,智珠在握,在下好像也没有什么选择了。”他说完,重又钻进车内,出手如电,解开了苏剑笑和卫十五娘腿上的穴道,拱手说:“请两位出去与宋大侠相见。”

        苏剑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有了决定,不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他慢慢走出车外,伸了个懒腰,举目四望。马车果然停在一条山路之上。路边零落地长着小树,从树间望过去,看到对面的山坡。这时节草虽已开始枯黄,但还是有些许绿色,隐约可见。夕阳的余辉从山隙间照射进来,无论是山、树、草、马还是人,都泛着一种诡异的红色。

        此刻这条山路上除了这辆马车之外,还有十二个骑士,散落在马车四周。宋猛正站在山路中央。他的身躯虽然依旧魁梧,神情虽然依旧威武,但是眼角却仿佛已经多了一些苍老。

        也许忧虑本就是人类苍老的根源之一。

        苏剑笑的心头不禁有些凄凉,有些惭愧,又有些无奈。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有几丝仿佛飘进了他的眼睛里,竟使他的眼睛有些迷离起来。

        宋猛看到他们出来,神色一喜,抢前一步问:“四弟,五妹,你们没事吧?”

        卫十五娘点点头:“大哥,我们都还好。”

        宋猛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我马上就救你们出去。”

        苏剑笑却忽然叹了口气,说:“宋兄,你实在不该来。”

        宋猛的眼神黯淡下来:“四弟,你还不肯原谅我么?”

        “你可知道,这是一个引你上勾的陷阱?”

        宋猛冷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他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人,忽然凝视着紧靠在马车右侧的一人:“‘镜花庄’中名镇江湖的‘奇花异草’四大弟子中,排行第一的‘贯日飞虹’祝子奇,向以一把尺二短剑行走江湖,今天何以拿着一把大刀?”

        那人沉默了半晌,忽然握住腰边的刀柄,缓缓地地抽了出来——只是他拔出的竟然是一把连鞘的短剑。他的手已经将剑握得更紧。

        宋猛的目光却已经落在马车左侧一个人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含沙射影’祝非异,只不知名动武林的射影飞刀又在何处?”

        “没有人可以在我身上看到我的刀。”那人神情冰冷,一字字的说:“我的刀只能在你自己身上才能看到。”

        他已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而宋猛也没有打算多问。他的目光又转到另一个人身穿灰色紧身衣的人身上:“素闻‘铁手素衣’祝小草自命风流潇洒,平生最喜着白衣。今天为什么也改了装束?”那灰衣人居然微微笑了一下,说:“这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女孩子都已经不大喜欢白衣服了。”

        宋猛仰面大笑起来,笑声陡然一敛,冷冷地说:“传闻镜花庄‘奇花异草’四大弟子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办事沉稳,精明干练。平时无论多大的事,都很少有两个人同时出动。而今天为了我兄弟区区两人,却一下子来了三位,我真是感到受宠若惊。何况……”他话音一顿,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其他人,“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高手还不知道有几位呢?”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只觉得此时的风吹来,也比方才更冷了些。过了许久,王总管终于开口说:“宋兄,你可以把他们带走,请把祝小姐放了吧。”

        宋猛说:“岂有这么容易?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如果没有这丫头作人质,要杀我们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王总管说:“你想怎么样?”

        宋猛说:“我们觉得安全时,自然会放了她。”

        王总管冷笑一声,却没有说话。但是无论是谁都可以从他脸上看出一千个“不”字。

        苏剑笑忽然淡淡地说:“如果两位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在下倒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两方面都满意。”

        王总管问:“什么法子?”

        苏剑笑看了宋猛一眼,说:“我想先和他说几句话。”

        看到王总管沉吟不语,苏剑笑又说:“你放心,我五妹还在这里,我是不会逃的。”王总管终于点点头。

        苏剑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向宋猛走去。看到宋猛的神色慢慢的激动起来,苏剑笑的心也难以平静。这个人曾经是结拜大哥,可是现在却像是一个陌生人。想到这里,苏剑笑的脚几乎就迈不出去。

        但是他知道这脚步是一定要迈出去的,这几句话也是一定要说的。

        苏剑笑终于走到宋猛的身前,宋猛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颤声唤了声:“四弟。”

        苏剑笑低声说:“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不想看到你死在这里。”他声音低沉,却依然平静。

        宋猛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等他说话,苏剑笑就接着说:“首先你必须相信,我和五妹暂时是安全的。”

        宋猛定定地看着苏剑笑,仿佛想从他眼睛的深处找到一丝说谎的证据,却没有说话。苏剑笑接着说:“你是不是让韦景纶看着祝小姐?”

        “是。”

        “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法子,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跟你说一句话。”

        苏剑笑吸了一口气,说:“韦景纶那里恐怕已经生变,你赶快转身逃走,越快越好,迟恐不及!”

        他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尽量装作从容不迫,甚至还对神色紧张的王总管笑了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以为宋猛向来是一个十分果断的人,如果他这时立即反身逃走,的确没有人可以想得到,也没有人可以追得上。

        可惜他错了。直到现在苏剑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不曾看清楚这个人。或者,这三年来,他已经忘了宋猛是什么样一个人。这个人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刚毅果断,但是在某种情况下却又是如此的优柔寡断。

        宋猛居然忽然伸手扳住苏剑笑的肩:“四弟,你说什么?”这句话声音之大,除了聋子,只怕没有人会听不到。

        苏剑笑甚至还来不及叹气,已经听到一个人大笑起来。一个动听的男声笑着说:“传闻‘九现神龙’苏剑笑反应之快,人所不及。在下原来还不大相信,现在终于领教了。”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却不知道他方才躲在哪里,但是在这杂草丛生,乱石遍野的山间,莫说一个人,就算十头牛也是藏得起来的。

        宋猛的手依然按在苏剑笑肩上,口中却已经喝到:“来者何人?”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人影急闪,那祝子奇、祝非异、祝小草三人忽然飞身上前,占据了左右的三个方位。他们这一站,已经切断了宋猛的所有退路。这些人反应之迅速,行动之决断,远非一般武林高手可比。

        王总管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的声音一扫方才的焦虑:“马公子何以这么久才现身,让小人焦急了这么久。”那人原来正是走马庄的少庄主马原。

        马原说:“我原来还想等得再久些,等到这位宋兄要交人时才出来的。只可惜这位苏兄,实在太聪明了些。”

        王总管目光闪动,问:“这么说,莫非马公子已经将小姐救出了么?”

        马原说:“只可惜她一脱身,就又匆匆去了。”言下大有遗憾。

        “那韦二侠呢?”

        “在下原本想将他生擒活捉,可惜他的性子太烈,武功也委实不弱……”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别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苏剑笑感到按在肩上的手忽然战抖起来,缓缓脱离了他的肩头,却又忽然停在半空,仿佛定住了一般。苏剑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宋猛的手臂。这只手既宽又厚,皮肤粗糙,脉络分明。掌上一层厚厚的老茧,平时正是有力的象征。此刻看来,却显得苍老而憔悴。

        苏剑笑看到宋猛的脸上已有泪痕,蓦然间,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情感,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声音更咽着,终于还是唤了一声:“大哥。”

        这两个字,三年前对他来说是如此的简单和自然。然而三年后的今天,说出这三个字又是多么的困难。一个人的死亡,带给亲朋好友的,不但是痛苦和悲哀,还有一种震动。这种震动令他终于克服了三年间横亘在内心深处的壕沟。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和宋猛之间,其实并没有恩怨。李素云的死,并不是宋猛的错,但是他却一直拒绝承认这一点。人的心灵,一旦被阴云笼罩,就容易走进牛角尖,一旦走进牛角间,要想回头却又是如此的不易。

        宋猛不是一个好人,用“心狠手辣”来形容毫不为过。这一点苏剑笑素来不满,因此一旦出了这种事情,即使不是宋猛的错,在苏剑笑的内心深处却也认为是他的错。而且一旦认定,就再也不肯回头。这也是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但是宋猛对兄弟的信任和情义,却又是他人难以相比的。这份真情厚意,也一直埋藏在苏剑笑的心中,挥之不去。特别是在这险恶的江湖中,这份情义,让人更是难以割舍。

        此刻,宋猛忽然凄然一笑,缓缓地说:“四弟,你终于肯叫我一声大哥……可惜二弟他再也听不到了。”

        苏剑笑不敢再看他的目光,目光不由得移开。他目光一转,恰好看到宋猛的肩后,看到马原忽然现身。马原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是人却忽然抢上前来!

        他这下动作真可以用“雷奔电掣”四个字来形容。苏剑笑甚至没能惊呼半声,他已经由三丈外抢到宋猛身后不到五尺之处!

        他这下时机的选择真是再恰当不过,宋猛正在悲痛的顶峰,实在是万难逃过他这雷霆一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宋猛经过千锤百炼的反应终于还是起了作用。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右移动。但是这动作终归还是稍嫌慢了一些,一声闷哼,他的左肩瞬息之间就被鲜血染红。

        说时迟,那时快,宋猛的动作居然毫不迟疑。他在闪躲之际,右手已经握住刀柄,此刻闪电般出刀,更不转身,一刀向后挥去。

        这片刻之间可以说是惊险到了极点。只看宋猛左肩伤势之重,恐怕已经伤及筋骨,疼痛自然是不用说的了。宋猛只要为这疼痛稍有停顿,对方紧接着的杀手只怕已经要了他的命。谁知宋猛居然毫不阻滞,直接出刀反击。这一刀非但需要极强的毅力,更需要极丰富的经验。错非宋猛自出道以来,身经百战,断无可能使出这一招。

        马原也是吃了一惊,再料不到宋猛会一刀反.攻过来。但是他的反应之快实也是上上之选,这时居然处乱不惊,百忙之中脚下一个错步,身形几乎在不可能的情况之下硬生生地暴退了一尺,险险脱出刀锋之外。

        宋猛这一刀实已将被动化为主动。马原这一退虽暂时躲过一刀之厄,但身形的变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只要宋猛顺势拧身再出一刀,他实在是万万难以躲过。

        宋猛果然顺势转身,但是居然忽然停住,并没有攻出第二刀。宋猛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苏剑笑心中正奇怪,忽然一眼看见马原的兵刃,心中才恍然大悟。

        原来马原的兵器居然是一根深黑色的细丝。那细丝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没有一丝光泽,似乎不是五金之属。

        此刻这根细丝正缠绕在宋猛的断金刀上,难怪宋猛居然没有再进击。而这人在危急之间非但可以闪身脱险,更能一举阻止宋猛的后续杀招,虽然是占了兵器的便宜,但是其武功之高,反应之快,更在苏剑笑方才的估计之上。

        宋猛狠狠地盯着马原,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我今日必取你性命。”

        马原脸上神色却丝毫未变,微笑着说:“好教宋兄知道,在下手上这根丝叫做‘细雨丝’,还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叫‘情丝’。只因为这根丝就好像多情少女的情丝一样,一旦让它缠上,就是不死不休,万万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而宋兄的左肩……”他看着宋猛正在流血的肩头,接着说,“相信宋兄威震天下的碎玉拳也已经很难施展了。如今还有镜花庄的众位弟兄环伺四周,我实在不知道宋兄该如何取在下性命。”

        宋猛哼了一声,右手猛然后收,试图抽回断金刀。马原像是早有准备,双手轻抖,姿势似是十分的优雅,但是手中这根“细雨丝”竟忽然间急促震颤起来,嗡的一声,这种振动瞬时传到宋猛的刀上,顺着刀身传到刀柄,再传到宋猛手掌。宋猛手掌一麻,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颤抖起来。他心中一惊,真气急转,堪堪把这震动压下,刀却无法收得回来。

        “走马庄”号称武林中最神秘的门派之一,秘传的武功果然令人匪夷所思。

        马原笑着说:“在下奉劝宋兄还是缴械投降。留得青山在,说不定今后还有取在下性命的可能。”

        宋猛冷笑了一声,说:“你可知道我手中这把刀的名字?”

        “宋兄的‘断金刀’天下谁人不知?”

        “既然知道这把刀叫做‘断金刀’,就该知道我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不过,”宋猛说着忽然间笑了起来,笑得竟然有些诡异,“这把刀之所以叫做‘断金刀’的原因,你恐怕并不清楚。”

        马原看到他笑得奇怪,心中暗叫不妙,但是念头刚转,剧变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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