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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风中剑飘散 僧儒旧人来

        宁采臣抢上一步,挡在聂小倩身前。他瞪眼看着那三个怪物,虽然有说不出的恐惧,但是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一股勇气,颤抖着说:“你们……想做什么?”

        那被称为姥姥的老妖怪笑着说:“干什么?你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当然要让小贱人形神俱灭,永世不得投胎;至于你嘛……嘿嘿,我要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吸干你身上的每一滴血,让你痛苦上七七四十九天,绝不会少一刻钟。然后,嘿,再把你作成肉干,慢慢地品尝。这就是勾.引老娘的小妖精的下场。”

        宁采臣原本已经惨白的脸上血色似乎又少了些,双腿抖得更厉害,连话都已经说不出了。但是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小星悄悄地说:“你们别怕,有我师傅在,他们伤不了你们的。”

        这时那姥姥居然又瞄上了苏剑笑:“至于这位公子和这位小公子嘛,嘿嘿,老娘我赶了这远的路,岂能白白浪费力气,少不得是要利息的。这利息只好落在你们身上了。”

        苏剑笑皱了皱眉,淡淡地说:“老树妖,你已经修炼了九百年,居然还心存妄念,连‘恨’界都没有勘破,也着实太窝囊了。以你目前的道行,恐怕再过九百年也难得有什么成就。”

        姥姥眼中厉芒一闪,笑声陡止,一双怪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剑笑,说:“想不到阁下居然是个高人,老娘倒走眼了。怎么,你想替他们出头么?”

        苏剑笑心里升起一阵厌倦。是非只为强出头,“出头”这两个字眼仿佛已经睽违很久了。他心中有一些隐隐作痛。看着眼前的妖物,他的心头忽然升起一种暴戾的冲动,这种冲动竟使他的剑也变得有些狂热,微微地跳动起来。

        是因为刚才在林子中发生的事使他的道心在“忍”上受到了伤害,才有这时的动怒么?还是因为这个夜晚本就受着冥冥之中一种神秘的力量的操纵,竟使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

        或者,这种改变,是多年前就已经注定的呢?

        这片刻从苏剑笑身上发出的杀气,使三个怪物俱都脸色连变,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剑笑缓缓地说:“由来人魔之间,互不相犯,天地才能太平。聂小倩虽是鬼,但是终究归属我人界。你等身属魔界,擅自拘禁我人界生灵,实已经罪在不赦。”

        姥姥陡地冷笑了两声:“这话倒也冠冕堂皇,但完全是道貌岸然。谁不知道自古以来,人魔两不相犯?但是你人界中人以修道除魔之名大肆杀戮我魔界大众,每年何止千万。杀便杀了,还居然公然谓之‘替天行道’,何曾将魔界放在眼里?其中固然有侵入人间犯戒之魔,但更多的还不是你们主动找上门来的?哼,这世界本就是有力量的强者才有说话的权力,又什么时候有道理可说了?”

        苏剑笑无言。她说的都是事实,虽然那些刻意去杀戮魔族的人终究难以得道,但是这样地人却委实不在少数。

        那姥姥大声说:“废话少说,有本事手底下见个真章。”

        苏剑笑说:“要与我交手,你的道行还远远不够。念在你这番话还有些道理,我给你一个机会,就让我的弟子领教你几招。”

        小星听到吩咐,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兴奋地跳了出来。

        苏剑笑笑了笑,说:“这妖婆是个有九百年道行的树妖,你要小心些。”

        小星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师傅。”

        姥姥脸色连变了几次,嘿嘿冷笑了几声:“你既然要让这个小鬼送死,我就先杀了他,再来杀你也是一样。”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难。也未见她怎样作式,手中的木杖已经脱手飞出,呼地一声,仿佛周围的空气全都被这脱手一掷带动起来,直冲向小星面门。木杖刚一脱手,她陡地沉腰作式,身体就像是突然炸开一般,数以百计黑乎乎的枝条从她全身上下齐射而出,夹着扫过空中的厉啸,如一大群毒蛇般直扑向小星。

        苏剑笑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

        他万万想不到她一出手居然就现出原形,全力施展必杀的绝招。他并不是担心她这一招能伤得了小星。他相信小星即使不能在这一杀招下反击,自保当无问题。

        只是对于魔门中人来说,只有在性命相搏的紧要关头才会作现出原形的攻击,这等于已经是压箱底的最后绝招了。小星年纪尚小,很明显修行尚浅,这个老树妖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对一个小孩施展出看家本领?

        念头刚转,苏剑笑就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浓烈的杀气!

        杀气来自于脚下。

        一双惨白色的大手忽然从地下伸出来,一把抓住苏剑笑的双踝,就像一对巨大坚硬的铁钳将他的双脚牢牢地钳住。

        “啵啵啵啵”四声轻响,声音不大,在苏剑笑耳中听来,却如四声霹雳。四杆长枪如四条毒蟒出洞,狠辣、灵活、老练、准确地从地底刺出,分布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泥土四溅中,枪尖透出的逼人杀意,使苏剑笑突地感应到身上三十六处死穴中的四处齐齐一寒。

        “铛”的一声震响,小星的剑已经砸在飞来的木杖上。木杖斜飞出去,直插地上,入土径尺。他本来是可以闪身避过这一杖的,但是身后却正是宁采臣和聂小倩,他万万不能让那似有千钧之力的木杖往后飞去,只得硬接了一记。这一下硬碰硬的撞击,令他双臂都有些发麻。

        而这时,那百十枝条已经像群蛇乱舞般扑面而来。小星毫无畏惧,将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只听到一连串“铛铛铛”的金属交击声炸响开来,这一瞬间,也不知道究竟交击了多少次。

        小星终于勉力将这一轮攻势接下。

        苏剑笑心中大大吃了一惊!

        令他所吃惊并不是小星这一边吃紧,也不是这忽然从地下杀出的事先绝无预兆的杀着。

        令他吃惊的是这枪和这枪法。

        枪长丈二,枪身漆黑如墨,红缨飘动如血。枪刺出时,枪尖诡异地绕着枪身不停地旋动,像择人而噬的毒蛇的信舌般闪烁难测。

        这赫然是燕北顺天府罗家不传之秘——灵蛇禁枪法。

        “神鬼莫测灵蛇禁,惊天动地霸王枪”,这是天下公认的两大绝世枪法。前朝之时,顺天府罗家昔日的主人就是凭借灵蛇禁枪法长期与朝廷分庭抗礼,不肯归顺。前朝文帝纵横天下无有敌手,却也对此无可奈何。

        对于此刻的苏剑笑来说,吃惊的并不是这枪法有多么可怕。关键的是,这枪法完完全全是人间的绝艺,绝不是魔界的武功。

        也就是说,躲在这地下伺机而动的并不是魔,而是人!

        不仅是人,而且是三个人。一个人捉住了苏剑笑的脚,两个人出枪取命。看这双抓脚的手,手掌奇大,指节粗糙,稳定而有力,大力鹰爪功分明已经练到七层火候。而那四杆飞出的长枪,灵动莫测,认穴奇准,显然至少也有六成功力。

        这样三个人居然与三个妖魔联手,这实在让苏剑笑不能不吃惊。

        而在这时,最让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与姥姥同来的另外两个怪物忽然同时欺身而上,一齐攻向小星。此刻小星正穷于应付姥姥的攻击,根本无暇他顾,她们这时的每一个的招数都足够让小星死上三次。

        很显然,她们是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扑杀小星,然后再联合对付苏剑笑。这一招不得不说的确毒辣而有效。

        这一次合击居然如此滴水不漏,天衣无缝,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苏剑笑杀气大盛,厉喝一声,抖剑出鞘,剑鞘却闪电般脱手而出,飞击那个高大的怪物。

        那怪物抽身急退,一只鬼掌般的大手一把抓在剑鞘上。她手掌的颜色枯黄如死,显然在枯木功上下过苦功,可能已到刀剑难伤之境。而那红脸怪物尖如利刃的十指,已经嗖然到小星后心不及五寸。小星此时正被那姥姥缠住,就算脑后生有双目,也势难逃过此劫。

        苏剑笑长剑急点,“啪、啪、啪、啪”四声轻响,竟然分毫不差地点在四支漆黑长枪的枪尖之上。如蛇一般的长枪似乎被重重击中脑袋一般,向四面崩飞出去。苏剑笑含怒出手,毫不留情,手中长剑在经过了四下强烈的撞击后,依然稳定如千年不倒的古木。长剑一引,毫不停滞地划出一道弧线,飞速切下。抓住他双脚的大手纵然坚硬有如磐石,但是利剑过处,一只大手还是齐腕而断。

        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苏剑笑的裤腿,也染红了人的眼睛。断腕的剧痛使另一只手也不能不松了一松。

        三个高手的突然攻击,竟未能在苏剑笑手下支持三个回合。

        苏剑笑更不迟疑,飞身而起,侧身扑出。然而这时他的耳边已经传来一声惨叫,如一根锐利无比的尖刺,直刺入他的心脏。

        苏剑笑狂暴地欺身而进,剑上发出的杀气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震粟。

        红脸怪物首当其冲,错身而过之间,她的一颗头颅就在鲜血中抛飞,殷红的血将她的脸映得仿佛染缸里的红布。

        剑气纵横飞舞,幻化出漫天漫地洒下的一张巨网。

        姥姥骇然惊呼:“七绝剑气!”

        她忽然想起了流传在魔界的一个传说,一个充满了血红色的传说。

        那是一个噩梦般的传说,这个传说足以令任何人疯狂、战瑟、绝望、恐惧。

        这一刻,她怯了。

        怯便是死。

        幻化而出的千万枝条依旧如毒蛇般狰狞地飞舞。苏剑笑却恍若未见,持剑全身抢入。无数枝条断裂、粉碎、幻灭。只在数息之间,树妖就被呼地高高抛起,又如流星般跌落在十丈外的江水中。

        杀戮终于停下来了,一切的刀光剑影仿佛一瞬间被江风吹得四散。苏剑笑持剑面向大江,风急浪卷,身上的衣服在风中猎猎飞舞。他的人恍若静如磐石,心中却是动荡不安,一如眼前这拍岸飞卷的江水。

        上一次似这般的全力出手,至少已经在三年前。武者的力量来自于体内真气的振荡,而此刻,伴随着经脉中真气一同激荡着的,竟仿佛还有那已经沉埋在内心最深角落中的记忆,那种应该被遗弃的疼、被忘记的痛。

        苏剑笑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江风,缓缓回身。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高大的怪物。她那双小眼如今正圆睁着,充满了恐惧与不信。苏剑笑那脱手一掷的剑鞘竟然直接穿透了她的手掌,余势未尽,又穿透了她的身体。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用尽全力,竟然还是接不下这无锋剑鞘的一击。

        难道实力的差距,竟是如此的让人绝望?

        在这因惊疑不信而兀自不肯倒下的尸身后面,此刻正有一双充满了余悸的眼睛,呆呆地看着。

        那是小星。刚才那声惨呼本不是他发出的。

        发出惨叫声的是聂小倩。此刻她鼻梁的曲线依然柔和而优美,但是她的眼睛却已经紧紧地闭上。一缕长发覆盖在她神色平静美艳绝伦的脸庞上,就像一位沉睡的女神。

        小星呆呆地说:“是聂姑娘……是她……救了我。”

        宁才臣这时才能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叫:“小倩……”

        两个七尺男儿,两双金做的膝盖,齐齐跪在了聂小倩的身旁。

        那高大怪物终于倒了下去,转眼间化为一只身长不过三尺的小兽。苏剑笑的剑也终于缓缓回鞘。

        宁采臣那断肠般的哭声继续传了过来:“小倩,你说话呀……”

        苏剑笑走近他身边,声音已经变得平淡而不带感情:“她是绝不会死。因为鬼本就是不会死的。”只是他没有说出后面半截话:“不会死,但是却有可能魂飞魄散,元神寂灭。”

        这句话显然给了宁采臣极大的希望。他的目光噙满泪水和恳求,但是却硬撑着没有开口说话。这一点苏剑笑倒是颇为欣赏。这是个有骨气有血性的年轻人,断不肯低三下四乞人援手。

        小星眼中也有泪光:“师傅,她还有救吗?”

        “你们莫非竟忘了她是鬼吗?”苏剑笑俯下身仔细地看了一下,心中不禁感叹道:如此国色天香,真是我见犹怜,也难怪宁采臣如此执迷不悟。

        宁采臣已忍不住问:“那又怎样?”

        苏剑笑面无表情地说:“你有她用过的东西么?”

        宁才臣立即说:“有。”他很快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素色的手绢。

        “这个再好不过了。”苏剑笑接在手中,随手从身上掏出一张冥纸,说道:“幸好我身上还剩下一张。”

        宁采臣看了看他手中的冥纸,脸上疑惑不定。苏剑笑却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又问:“你是童子之身么?”

        宁采臣的脸登时一红,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苏剑笑说:“可惜了。小星,你把手伸出来。聂姑娘救了你一命,你为她做点事也是应该。”

        小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苏剑笑拔剑在手,在他手掌上轻轻划过,鲜红的血液粘在剑上,形成一个个小血珠。苏剑笑迅速地用冥纸将剑上血擦净。小星说:“师傅,这够了吗,再多拿些吧。”

        苏剑笑说:“足够了。你过去把地上的灯笼捡起来。”

        小星连忙跑去捡回灯笼。苏剑笑取出灯笼中的油灯,看见里面还有大半盏灯油,轻轻舒了口气,说:“还好。”

        苏剑笑心神守一,万念俱止。默默地念了几句咒诀,末了轻哼一声:“祭。”蓬的一声轻响,手中冥纸立即燃起,很快就化为灰烬。他用手绢将纸灰裹住,放入灯笼中,用手一指,内力吐处,灯芯立即燃了起来。苏剑笑把火焰调到最小,放回灯笼中。灯笼虽然已有些残破,这时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宁采臣紧张地问:“行了么?”

        苏剑笑淡淡地说:“有这盏守魂灯在,可以保证在油尽灯熄之前,她的三魂七魄不会飘散。”

        “然后呢?”

        然后么?苏剑笑看见他仍然闪现着泪光的双眸,带着一种深深的期望。只觉得深夜的风贴着衣裳吹过,隐隐有一些凉意。

        “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真是一个多事的夜晚啊。”苏剑笑想道。

        苏剑笑说:“她是一个女鬼,自古人鬼殊途,你和她是万万不可能在一起的。这一点,希望你能想清楚。”

        宁采臣说:“这一点我早就想得很清楚了,你不必多说,再说也不能动摇我对她的爱。”

        苏剑笑摇摇头,说:“你恐怕并不清楚为什么会人鬼殊途。人死之后,形体其实已经完全死灭,所剩的魂魄无形无质,应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不过自古以来魔界流传有一些神秘的法术,可以给鬼一种虚幻的形体,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活人一样。聂姑娘就是这种情形。”

        看到宁采臣没有说话,苏剑笑接着说:“但是这种形体毕竟不是真实的事物,它无法脱离魔力而存在。像聂姑娘,一旦离开了魔族,用不了多久,形体必然会消失,变回无形的鬼魅。不过即使是无形的鬼魅,依然可以影响人的思想,让你感觉到她的存在,所以这还不是人鬼殊途的主要原因。真正的问题是,鬼魂并不可能在人间存在太长时间。即使是满怀怨恨的冤魂,其意志十分强烈,最多也不过能在人间留存数月。时候一到,如果还不魂归地府,必然魂飞魄散,成为这大千世界无意识的真正死物。”

        宁采臣脸色变得更苍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剑笑缓缓地说:“我的意思是,无论你们相爱也好,不相爱也罢,最后的结果都是分离。这一点无可改变。”

        宁采臣的眼神慢慢地由吃惊失望转成了愤怒,一股火焰般的怨恨从他眼睛里射来。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世上绝对没有人能把我们拆散,没有!”

        苏剑笑心里只能叹惜。一个原本十分聪明的人,一旦涉及男女之私,就会忽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愚蠢的人。明明对的事情,他可以看成错的;再明显的道理,他也不愿意接受。

        苏剑笑心中有一丝悲哀,却没有怜悯。

        宁采臣眼里的痛苦绝望已经表明,他的话,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在这人世之间,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宁采臣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宁公子……”聂小倩这时已经醒了过来,轻轻地唤了一声。这轻轻一声就像是在宁采臣耳边打了一个响雷。他迅即扑到她身边,抓住了她苍白无力的手,仿佛是溺水将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星走近苏剑笑,低声问:“师傅,你说的是真的吗?”

        苏剑笑点了点头,拉着他就要走开。

        聂小倩却叫道:“苏公子……”苏剑笑转身看着她,她吃力地说:“苏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苏剑笑点头:“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做到。”

        聂小倩勉强地笑了笑,这一笑,却让她的脸色变得更见苍白。

        “多谢苏公子。宁公子,刚才苏公子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宁采臣仿佛被重重击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她。

        “妾身年少夭折,从没有过尝试过男女两情相悦,一直都引以为憾。这次遇到公子,人品才学都如此出色,情不自禁生出了爱慕之心,妄图抛开人鬼之别,与公子双宿双飞,相亲相爱。如今想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厢情愿,镜花水月而已。妾身一念之私,欺骗了公子,实在是罪孽深重。”

        宁采臣抓住她的手,声音已经嘶哑了:“你不要这样说。即使你真的骗了我,我也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我不后悔,我一点也不后悔。”

        聂小倩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但还是望着苏剑笑说:“苏公子,妾身本是万罪不赦之身,即使魂飞魄散,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是宁公子本是有事要到京城去的,不小心误入魔窟,惹来这无妄之灾。还望公子能保护他安全到达京城。”

        苏剑笑说:“我答应你。”

        聂小倩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对宁采臣说:“妾身去了,公子勿以妾身为念……”

        苏剑笑迅急跨前一步,一指点在她的眉心处,沉声问:“你的骸骨在哪里?”

        “寺里的老槐树下……”

        下字刚说完,她的身体已经起了变化。慢慢的变得越来越淡,就像是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浓雾,慢慢散去,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宁采臣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双玉手慢慢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由惊疑变为恐惧,最后竟然一把抓住苏剑笑,疯狂地叫起来:“小倩呢?她怎么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苏剑笑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说:“她在这盏灯里。”

        宁采臣仿佛是被镇住了,傻傻地问:“她在这盏灯里么?”

        苏剑笑说:“不错。她的形体已经消失,现在她的魂魄暂居这盏守魂灯中。只要灯不灭,她的魂魄就不会消散。”

        宁采臣又叫了起来:“你把小倩还给我……”居然扑上来要抢苏剑笑手里的灯笼。

        苏剑笑只好一指点在他的黑甜穴上。

        小星走上前来,把宁采臣的身体弄平摆好,声音更噎地说:“他们真的很可怜啊。”

        苏剑笑轻轻抬起手中灯笼,看见灯火发出微弱的火光,竟像是垂死般的昏黄。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聂小倩啊聂小倩,你可知道,方才我实已经怀疑这整件事是一个针对我而来的阴谋。如果没有你这飞身一挡,小星固然已经身遭不幸,我急怒之下,你与宁采臣也是难于身免,而我也不免惹下一身罪孽。你所挽救的,其实并不是小星一个人,而是我们三个人呐。”

        此刻,月已西斜,天色犹暗。江风仍大,江水却仿佛更急了。

        宁采臣醒来后,苏剑笑花了不小的力气才让他安静下来。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聂小倩的骸骨,赶紧让她能够魂归地府,重新投胎作人。宁采臣虽然极不甘心,但也只有接受现实。

        苏剑笑几乎是软硬兼施地往宁采臣的肚子里塞进了不少干粮和水,否则真是说不准他能不能坚持走完五里山路。

        当启明星在夜空升起来时,三人终于看到了那座小寺。幽深的山林,小寺孤悬。寂默的山门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饿狼空虚的眼睛。

        宁采臣说:“那棵槐树就在山门后边。”

        门墙早已经残缺不全,木门上的红漆暗黑斑驳,时见裂痕。很显然这座寺庙荒废已久。

        门上没有上锁,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引人欲呕,越发显得阴深可怖。

        苏剑笑伸手去推门,但是手还没有碰到门上,那道门就忽然“咿呀”一声打开来,仿佛有人站在门后把它拉开似的。

        门内是一条碎石小径,杂草丛生,大概已经多年没有人从上面走过了。

        但是门内并没有人。

        这时的情形已经有些诡异了,苏剑笑仿佛毫不在意,负手走了进去。

        然后他就在门后站住了。

        “那就是你所说的槐树么?”苏剑笑问。

        宁采臣鄂然地点点头。

        严格来说,那已经不能称为一颗树。

        任何一颗树在被连根拔起后都不应再称为树了。

        宁采臣一大步走到那倒在地上的大树前,惊声说:“它原来不是这样的……”

        苏剑笑说:“我知道。因为它是刚被挖出来的。”

        宁采臣惊疑地说:“你是说有人抢走了小倩的……”

        苏剑笑不答,只是望向五丈外大殿的门。

        石径一直通到那道门前低低的石阶。大殿其实并不太大,只是比一般的堂屋要略大些而已。这时月已西下,正是黎明前最黑的一刻,整座大殿在暗影里,黑乎乎的一片。石阶两旁立着两座香炉,此刻看来,竟像是两只蹲踞在那里的要择人而噬的巨兽。

        苏剑笑走了过去。

        殿门已经残破不堪,像是两张破裂的薄纸,任何一阵微风都有可能把它们吹得无影无踪。

        但是它们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凛烈的山风,却依然矗立在这里。

        苏剑笑已走近殿门三尺以内,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其中一扇门了。

        那两扇门却忽然一齐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一阵阴风陡的迎面扑来,从身边掠过,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全身一阵冰凉。

        但是苏剑笑手中的灯笼却依然稳如磐石。

        身后的宁采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星也打了一个哆嗦。

        居然会有风从门里往门外吹,这实在是不合常理的事。

        不等苏剑笑仔细探究这阵阴风的来由,十几道黑影已经嗖然无声无息地飞到他面前。

        苏剑笑不动。

        那十数道黑影刚到他身旁尺处,就像撞上一道墙一般,在一阵叽叽的怪叫声中四散飞去。

        那只是十几只蝙蝠而已。

        直到这时,苏剑笑才能看清了门内的情形。借助手中灯笼的一点微光,他终于看见了门内,殿上,佛像前,蒲团上,面冲着里边跪着的那个人影。

        这佛殿有阴风吹出于前,又有蝙蝠扑出于后,应该是已经荒废多年。然而此刻这佛殿上居然会有人正在礼佛。

        非但有人,那人一身白衣似雪,身材婀娜多姿,长发飘曳若云,居然是个女子。

        这情景若是换个地点,换个时间,实在是十分香艳动人。但是在此时此地却说不出的诡异。

        苏剑笑回头看了小星和宁采臣一眼。俩人都掩饰不住的疑惑和惊恐。

        苏剑笑把手中的灯笼交到小星手里。小星将灯笼紧紧抓在手中,脸上露出了一种坚决的神色,畏惧似乎消失了不少。

        苏剑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举步走入殿中。

        殿长不过三丈,尽处是一座佛台,台上也不知是供的哪位菩萨。佛像半身隐在尚算完整的幕帘之后,蛛网密布,在漆黑的暗影中,显得分外的狰狞可怖。佛台前是张供桌,已经十分破陋。而桌前跪着的白衣女子,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渺不可及之处。

        苏剑笑双脚刚踏入殿内两步,就听到了一阵突兀的朗笑声。笑声不知来自何处,然后也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个人来,从从容容地站在了那白衣女子身边,一脸似笑非笑地说:“苏公子才到么?”

        苏剑笑说:“我如果来得早了,看着你们忙着伐树,岂非无趣得很?”

        那人说:“是啊。那棵树可真难伐得很。倘若让苏公子亲自动手,在下就真是太失礼了,因此只好斗胆帮苏公子一个忙了。”

        苏剑笑说:“好得很。只不知我要怎样感谢你呢?”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眼中的笑意居然像是十分友善,不带半分敌意:“苏公子还记得船上所伤之人否?”

        苏剑笑盯着跪在佛前那女子:“这位就是公主吧?”

        原来这女子就是那浔阳江上的琵琶女,刺杀白乐天的刺客,大神魔王的义女——飞花公主。却想不到她会在此地出现。

        那人说:“公子真是神目如电。想是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苏剑笑冷冷地说:“我很笨。”

        那人笑得越发和蔼起来:“公主宅心仁厚,只需公子自废一身武功,饮下我魔门秘制之天残忘情水,终生在公主膝下为奴也就可以了。”

        他话音未落,小星已经破口骂了出来。

        苏剑笑止住小星,问:“只需这样,你就给还聂小倩的骸骨么?”

        那人说:“不错。”

        苏剑笑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神色转肃,从怀中取出一把漆黑的小刀和一块白布,忽然一刀割破左手尾指,用白布裹住,朗声说:“我任三郎若是言而无信,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永世不得翻身。”随着他的誓言说完,那白布竟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恶心的黑褐色。

        苏剑笑说:“这莫非就是魔门最恶毒的‘天残黑血咒’?”

        任三郎说:“不错。现在你信了么?”

        苏剑笑不禁叹了一口气:“你忠心护主,委实也让人钦佩。不过在下不会自废武功,也请你一并代劳好了。”他拔出剑随手一掷,剑倒插在任三郎身前三尺地上。

        小星叫了起来:“师傅不要理他,我们把他们擒住,不信他们不肯交出聂姑娘的骸骨。”

        苏剑笑说:“不要胡说,他们既然敢公然叫阵,当然是有万全的布置。”

        任三郎笑着说:“还是苏公子聪明。”

        他忽然单膝向飞花公主跪下,大声说:“请公主准属下出手废此贼武功。”

        飞花公主点了点头。

        小星大喊一声就要扑上去,苏剑笑一指点了他的穴道。

        任三郎站起身,笑着说:“苏公子这么轻描淡写的就答应下来,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怀疑得紧。不过我倒也不怕你玩什么花招。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苏剑笑说:“我知道。”

        苏剑笑淡淡地说:“任兄只要能缠住我十个回合,躲在旁边的那两个人应当已经可以擒下小星和宁采臣。而我除了孤注一掷地一举擒住公主作人质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任三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居然始终丝毫未变。

        “既然任兄这么有信心,我索性把佩剑一并奉上,只是不知道如果用上我这把剑,任兄的‘魔手生花剑’会不会表现得比在大江之上要好一些呢?”苏剑笑漫不经心地说着。任三郎脸上笑容依旧,却仿佛已经变得比刚才狰狞了一些。

        苏剑笑微微笑了起来:“公主坐得离我这么近,我已经有些经不起这个诱惑了。”

        “苏公子既然这么急不可待,在下岂能不急人所急。”任三郎说着上前一步。他的举止神情似乎依旧镇定从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剑笑的眼睛,没有向地上的剑望去一瞬。

        苏剑笑的全身纹丝未动。

        任三郎仿佛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伸出手一把握住剑柄。然后他脸色忽然大变,他的手像是触到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一般,急速从剑柄上离开。

        苏剑笑像一只蜷伏在深草中多时的猎豹,终于等到了机会,飞一般扑了过去。

        任三郎飞退。

        苏剑笑却没有追击。他之所以扑过去,并不是为了要打倒任三郎。

        苏剑笑一把握住剑柄,毫不带停顿地扑向飞花公主。

        但是他马上发现了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飞花公主居然也忽然向他扑了过来。

        飞花公主这一扑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竟然像是不在苏剑笑之下。

        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苏剑笑非常清楚自己“七绝剑气”的威力,她的伤势,绝不可能现在就痊愈。在经过一阵逃亡之后,她更不可能还有动手的能力。这正是苏剑笑之所以有把握可以将她一举成擒的原因。

        而苏剑笑这一扑,为了追求速度,根本没有留有余地。因为这根本是孤注一掷。以飞花公主此刻一击之势,几乎可取苏剑笑性命于须臾之间。

        幸好苏剑笑手上还有剑。

        只要有剑,苏剑笑心中就充满自信。他有信心先一步将飞花公主刺杀于剑下,但是要擒住她,却再不可能。

        瞬息之间,两个身影已经交错。

        但是苏剑笑居然没有出剑。

        他忽然伸出左手一把将飞花公主搂在怀中。飞花公主身体有些僵硬,竟没有半个指头加到苏剑笑身上。苏剑笑心下一宽,一股真气立即送入她的体内,同时,右手竟把剑交到她手中。

        苏剑笑的左臂轻舒,把飞花公主送了出去。她的长发划过他的脸颊,竟然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侵入鼻端。但他此刻哪里有闲暇理会这些,顺势飞起一脚,把身后的供桌踢得飞到空中。

        这中间的过程.真如电光火石,奔马过隙一般,容不得半分犹豫。

        硕大的供桌凌空飞起,在空中像是受到巨大铁锤的重重一击,陡然碎成无数木屑。碎木如急雨般急泻下来,打在苏剑笑的背上,即使是已经运起了护体真气,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疼痛强烈的刺激他的大脑,幸运的是并没有使他丧失反应的能力。苏剑笑想也不想就向上跃起,一股气劲仿佛从幽冥之中突现,如利刃般擦着他的脚底削过,地上的厚厚的石板有几块立成齑粉。

        苏剑笑丝毫不敢停歇,“啪”地一掌拍在殿上的横梁上,借着反震之力向旁边横飞了七尺。

        又一股如刀锋般的真气擦身而过,屋顶立有一大片瓦在篷篷声中裂为碎片,向外激飞。

        苏剑笑身形再变,沉腰作势,如陨石般急落到地上,面向殿内,一脸郑重。这几下腾挪闪避,实在是险到毫巅,他此刻依然感到一阵阵的心寒。

        身后传来密如急雨的兵刃互击之声,但是苏剑笑不敢回头。他深知最可怕的敌人是在身前。

        身前一人朗声大笑着说:“昔日‘九现神龙’果然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苏剑笑淡淡地说:“如果不是牛大人急切之间名闻天下的‘横刀三叠劲’只能使出七成不到,纵有三个苏某,也早已经是黄泉路上人了。”

        那人又是一阵大笑,走了出来。来人身材十分魁梧,方面大耳,五缕长髯,双目精光闪闪,不怒而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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